赵丽宏《渔童》节选:雷电风雨之夜


读书 2015-07-31 11:26 人民网
原标题:《渔童》(节选)(金台悦览·在大地 读小说)

  长篇小说《渔童》
  福建少年儿童出版社2015年出版

    赵丽宏,散文家,诗人。曾获新时期全国优秀散文集奖、首届冰心散文奖、“上海文学艺术奖”杰出贡献奖等,2013年获斯梅德雷沃城堡金钥匙国际诗歌奖。

  《渔童》为赵丽宏最新长篇小说作品,以一个十二岁男孩的视角和经历,描述了一件珍贵的明代德化瓷雕(渔童)历经劫难曲折,被保护流传的故事。本期“金台悦览”为您节选的是《渔童》10到12章。

  10.雷电风雨之夜

  大路回到家里时,胡仲年他们已经走了。只见爸爸和妈妈都板着脸,盯着大路看。

  “这么晚回来,你去哪了?”爸爸问。

  “我在外面玩。”大路低着头回答。

  “玩?刚才胡仲年带着人来过了,他们在追查你。”爸爸有点恼怒,又厉声问:“你到底去了哪里?”

  大路一屁股坐到一张小板凳上,双手抱着脑袋,不说话。

  “说啊,你去了哪?”爸爸声音大起来。

  大路抬头看小路,小路和娟娟站在妈妈身边。妈妈见大路为难,和颜悦色地问:“刚才胡仲年来找你,说你拿了韩家的一件瓷器逃跑了。有这回事吗?”

  “胡仲年说你是小偷!”爸爸火气很大。

  “谁偷啦!”大路也火了,“他们发神经病,把韩先生家里的瓷器都砸碎了。”

  “都砸碎了,胡仲年为啥还要来追查呢,说是一个瓷器渔童。”妈妈说。

  大路看着窗外,不说话。

  “你闷头闷脑想什么!”爸爸拍了一下桌子,嗓门更响了,“如果不说,你给我滚出去,去做你的夜游神!”

  “你发什么脾气,让大路说嘛!”妈妈虽在劝爸爸,目光却看着大路。

  大路觉得不该再瞒下去,便说出了实情。

  “这个渔童是宝贝,全世界只有一件,如果砸碎了,谁也赔不起!”大路说到渔童时,脸上出现一种神往的表情。

  妈妈觉得奇怪,自言自语道:“满屋子的瓷器都砸碎了,这渔童怎么会留下来?”

  大路说:“不知是谁用纸把它包好了藏在角落里。”

  爸爸说:“一定是胡仲年,否则他怎么会发现瓷器不见了,怎么会马上追过来?”

  妈妈摇摇头,还是觉得不可理喻:“当时那么乱,造反队见什么砸什么,胡仲年会这么仔细?”

  大路说:“大概他也知道渔童是宝贝吧。”

  “好了好了,不要再多探究啦,这个渔童没有被砸碎,还好好的,就好啦。”爸爸问大路:“你把这个渔童从韩家拿出来,准备怎么办?”

  大路几乎是不假思索地回答:“我要帮韩先生保护好它,不能让它落到斜眼胡手中。”

  爸爸又问:“你刚才去老马家,有人看见吗?”

  大路想了想,说:“好像有邻居看见我进去,还说是我童家的大儿子。”

  爸爸说,老马隔壁住的,好几家都有人在港区工作,也有参加造反队的,只怕会透露风声。

  “那怎么办呢?”大路急了,连忙问。

  “我明天上班和老马说,想办法把东西转移到别的地方去。”

原标题:《渔童》(节选)(金台悦览·在大地 读小说)

  娟娟和小路一直在一边听着,他们知道这件事情很紧张,不敢插嘴。听爸爸说要转移渔童,娟娟忍不住嚷起来:“我来藏吧,我有个好地方,别人找不到的!”

  大路问她藏在哪里,娟娟说:“不告诉你,告诉你了,就不是秘密了。”

  小路推了一下娟娟,嘲笑她说:“你有什么地方好藏啊,大概是藏在床底下吧。”

  “你怎么知道?就是床底下,我放洋娃娃的纸箱下面,谁也找不到。”

  听娟娟这么说,大家都笑了。

  爸爸却没有笑,低声和妈妈商量着。全家围着饭桌坐下来准备吃饭时,妈妈很严肃地说:“今天,我们家里要约法三章,大家记住了,关于渔童的事,是我们家里的秘密,决不能对任何人说。”

  大路点着头说:“记住了。”

  小路说:“我不会说,打死我也不说。”

  娟娟说:“我也不会说,如果我说出去,让妈妈把我的嘴巴缝起来。”

  吃饭的时候,大路说了在睿园看到韩家被抄家,韩先生和韩师母被斗的事情。

  “那个胡仲年,太凶了。”大路说。

  “别喊他的名字,叫他斜眼胡!”小路插嘴道。

  “这个人,以前在韩先生面前低三下四,现在好像突然变成另外一个人。”妈妈说。

  “这样的家伙,不能叫他人,我看他禽兽不如!”爸爸放下筷子,用拳头在桌面上擂了一下,“四邻八舍谁都知道,韩家是胡家的恩人,现在斜眼胡竟然对韩家如此心狠手辣,简直是发了疯。斜眼胡觉得住在韩家大房子下面,低人一头,心里很不舒服。他最近常说,韩家凭啥住大房子,自己为啥只能住在自搭的破房子里,这不公平,所以他要造反。”

  “韩家待他们这么好,怎么能这样恩将仇报呢?真让人看不懂。”妈妈叹了口气,说,“这世界上,最可怕的就是忘恩负义的人。”

  妈妈说,韩家被抄家的时候,她到派出所报案了,民警对她说,这是群众的“革命行动”,他们不能阻止。

上床睡觉前,大路趴在窗口看了一会,梧桐树上很安静,灰喜鹊们大概睡着了。大路睡到床上,却翻来覆去睡不着。小路开始还想和他说话,但很快就打着呵欠睡着了。灯关了,但阁楼上还很亮,床头上面,是老虎天窗,一缕月光从窗外照进来,阁楼成了银白色的世界,月光把小小的阁楼照得变大了,倾斜的天花板,斑驳的墙壁,床,桌子,小路的脸和身体,都闪烁着银晃晃的亮光,和窗外的月色连成一片……

  大路看着眼前的月光,发现月光在流动,流着流着,慢慢停下来,凝结成一块很大的冰墙。他伸手摸了一下,冰墙竟然很烫手,再摸一下,冰墙哗啦一声裂开,紧接着,噼里啪啦下起了大雨,天上轰隆隆响起了雷声。雷声之后,闪电亮起来,大路看到,闪电就像一条条喷火的巨龙,在夜空中飞舞,黑暗的夜空被照得透明通亮。在闪电的光芒中,出现了一个湖泊,湖面上浊浪翻涌,大路竟然能迈开腿在湖上奔跑。大路觉得奇怪,自己怎么不沉下去,低头一看,原来是奔走在一座用木头搭成的桥上,木桥弯弯曲曲架在湖面上,摇摇晃晃,通向湖的深处。大路拼命跑着,他奔跑在木桥上,奔跑在风雨雷电中,奔跑在浪花四溅的湖波上……桥的尽头,是一大片莲花池,池里的莲花已经凋谢。大路站在桥头,忽然眼前一阵闪光,闪光处,出现了一个雪白的人影,是渔童,他坐在一朵莲花上,莲花的花瓣已经萎缩,摇晃着,看上去托不住渔童的身体。渔童的脸上不见了欢笑,他身边的那条大鲤鱼也不见了。大路走近渔童,发现渔童在流泪,泪水像珍珠,一颗一颗从他的眼睛里滚出来。珍珠开始是银白色的,在他的脸上滚着滚着,就变成了红色,是血的颜色,渔童本来白净的脸,也被染成了红色……

  大路向渔童伸出双手,却只听轰隆隆一声雷响,一道闪电划破漆黑的夜空,射到渔童的头顶,渔童摇晃了一下,还是站定在老地方。在闪电的光芒中,渔童向大路招招手,大路向渔童奔过去,一声惊雷在空中炸响,大路被震得飞起来,在空中翻了几个筋斗,慢慢地往下坠落。大路只感觉天旋地转,渔童也无声地在他身边旋转,大路想抓住渔童,却怎么也抓不住。终于,大路抓到了渔童的手,就在抓住渔童之手的同时,空中又是一声巨响,大路被震得浑身发痛。他喊了一声,睁开眼睛,原来是在做梦。只看见老虎窗外雷电交加,闪电在夜空中疾走,雷声随之发出惊天轰鸣,豆大的雨点从窗户外飞进来……

原标题:《渔童》(节选)(金台悦览·在大地 读小说)

  11.警察来了

  晚上风雨交加,早晨却是个大晴天。这是这个学期的最后一天了。大路去学校时,心里想,见到娉婷,要问问她昨天晚上她家里怎么样。走进教室,他发现娉婷的座位空着。

  胡生宝迟到了,走进教室时,兴冲冲的样子。大路听到他和邻桌的同学说,今天他们搬家。斜眼胡家会搬到哪里去呢?他们搬走了好,娉婷家里好清静一点。大路心想。

  一直到中午,娉婷也没有出现。放学的时候,大路看到班主任刘老师面色凝重,在和另外几个老师说话。他听到了他们说话的内容。

  “今天上午,韩娉婷的母亲被送进医院,不会再回来了。”

  “怎么会呢,从前精神那么好的一个人?”

  “昨天他们被抄家,还被批斗,晚上她就在床上和衣睡下,再也没醒过来。据说,是吞下了一瓶安眠药。”

  “唉,怎么会这样,可怜,以后丈夫和女儿怎么办呢?”

  老师们叹息着,一个个走开了,留下大路一个人,在教室门口呆呆地站了半天。

  在校门口,大路被刘老师拦住了。刘老师心事重重的样子,啤酒瓶底似的眼镜镜片后面,目光严峻,她对大路说:“你跟我到办公室来一下。”

  “有什么事啊?”大路问。

  “有人找你,你跟我去就是了。”刘老师在前面走着,突然停下来,回头问大路:“昨天晚上,你没做什么坏事吧?”

  “没有!我没有做过坏事!”大路回答得斩钉截铁。

  “那就好,别害怕,有什么就说什么。”刘老师说着,推开了办公室的门。

  办公室里,有一个警察等在那里。

  大路认识这个警察,是派出所的所长,以前常来居民家里访问,脸上总是笑眯眯的,态度很温和,人们都叫他汪所长。此时,汪所长却满脸的严肃,见大路进来,他站起身说:“你跟我到派出所去一下,有事情要问你。”

  刘老师说:“能不能就在这里谈呢?”

  汪所长想了想,说:“好吧,在这里谈也可以。”

  刘老师又问:“我可以在场吗?”

  “可以,你一起听听吧。”汪所长坐了下来。刘老师也在大路身后的一张椅子上坐下来。大路就站在汪所长和刘老师两个人中间。

  “昨天傍晚,你去过睿园吗?”汪所长问,他的表情看上去还算温和。

  大路点点头。

   “你去韩方渊家了吗?”汪所长又问。

  大路又点点头。

  “你在他家拿过什么东西没有?”

  大路看着汪所长变得严肃的面孔,摇了摇头。

  “没有?”汪所长瞪了大路一眼,“你可要说老实话!”

  大路还是摇头。他低下脑袋,不看汪所长的脸。

  “有人看见你拿了,你拿着东西跑了。”汪所长声音响起来,“小朋友,说谎可不行,后果会很严重的。”

  大路低着脑袋不吭声。这时,刘老师忍不住说话了:“童大路,你对民警要说老实话。有人去派出所报案,说你去韩家拿了东西。”

 “我知道,是胡生宝的爸爸,他瞎说。”

  “他说看到你拿着东西逃走了,还不止一个人看见。说你拿走了一件瓷雕的渔童,是他们要破的‘四旧’。是不是这样?”汪所长慢慢地说着,语气有点逼人。

  “什么瓷雕?我不知道。”大路脸涨得通红,连连摇头。

原标题:《渔童》(节选)(金台悦览·在大地 读小说)

  汪所长看着大路,又问:“那么你说说,你在韩家的客厅里看见了什么?”

  “看见很多碎瓷器。韩先生家里的瓷器,全被抄家的人砸碎了。他们要破的‘四旧’,都砸了,满地都是瓷器的碎片,没有一件是完整的。他们该到碎片里去找啊。”

  “有人看见你拿着渔童离开的,难道是检举的人瞎说?”

  “就是瞎说嘛,谁看见啦?胡仲年带人追出来,在马路上翻我的书包,书包里什么也没有。”

  汪所长笑了笑,从他的黑色公文包里拿出一只铅笔盒,还有两本书。书上写着名字:童大路。

  “这两本书和铅笔盒,是你的吧?它们怎么会落在了韩家的客厅里,落在了本来放那件瓷器的地方?”

  “我不知道。”大路眼睛看着窗外。

  “我看你是没有说老实话。拿了就是拿了,承认就没事了嘛。”

  “我不知道。”大路只说这四个字,说完后,用牙齿狠狠地咬住下嘴唇,再也不说话。

  这时,一直站在大路身后没有说话的刘老师开了腔:“汪所长,我看,并没有确凿证据,不能一定说是童大路拿了东西吧。”

  汪所长沉默了一会,把书和铅笔盒还给大路,伸手在他肩膀上轻轻拍了一下说:“好吧,我相信你。既然你没有拿过,就快回家去吧。”

  大路回头,用感激的目光看了一眼刘老师。刘老师对他点了点头,厚厚的眼镜镜片后面,闪出温和的光芒。

  晚上吃饭时,大路先说了民警到学校里找他的事。

  爸爸说,胡仲年下午也找了老马,追问渔童的下落,他大概听说大路去过老马家了。老马一口否认,胡仲年说,明天要去老马家查看。

  大路急了:“那怎么办啊?他们如果去抄老马的家,渔童一定会被发现的。”

  “放心,老马可不是傻子,他已经想好对付他们的办法了。”

  “他想出什么好办法啊,你知道吗?”娟娟问。

  大路看着娟娟,觉得妹妹聪明可爱,总是和自己想在一处。

  “明天上班时就知道了。”爸爸回答。

  “韩先生家里又出大事情了!”大路说了他在学校听说韩师母吃安眠药的事。

  “韩师母死了吗?”娟娟问。

  “听老师说,她不会再回来了。”

  妈妈长叹了一口气,说:“我听说了,韩师母送到医院时,已经断了气。”

  娟娟一听,忍不住哭起来。那天跟大路去韩家,韩师母给她的那罐糖,她舍不得吃,还藏在枕头边呢。

  “以前说,好人有好报,现在的事情,让人看不懂了。”爸爸接着说了一件刚发生的事,让全家人都震惊不已。

  “睿园门口那个测字先生,昨天也挨斗了,还被人打得头破血流。”

  小路问:“他是个瞎子啊,他们为什么要斗他?”

  “是谁来批斗他啊?”妈妈问。

  “也是斜眼胡带领的造反队,睿园里里外外的‘四旧’,都由他们来破了。就在睿园门口,在他平时算命的地方开的批斗会。”

   昨天批斗算命先生时,睿园门口围了很多人。批斗他的人说他给人算命是传播封建迷信,是骗子。有人揭发他,说他算命骗钱,从来算不准。算命先生争辩了几句,几个造反队员动手打他,连扇了几十个耳光,还把一大瓶墨汁从头到脚浇在他身上,把他浇成一个黑人,逼他跪在地上请罪。斜眼胡在批斗会上问他:你说你会算命,那你就为自己算一下,你还能活几年?算命先生回答:我还能活一夜。他说完这句话,就低着头再也不开口,乌黑的墨汁在他身边淌了一地。批斗的人群都嘲笑他,说他又在骗人了。

“今天早晨,就在老马家弄堂口的华国大楼下面,人们发现算命瞎子躺在血泊中,死了。他是半夜里一个人摸索着爬到八楼,从八楼窗户里跳了下来,死在人行道上。”爸爸叹了口气,说:“也是可怜人。住在睿园的人都说,这次,他为自己算命,说只能活一夜,真的算准了。”

  算命瞎子的事,让全家人都惊呆了。大家放下碗筷,愣在那里,谁也说不出一句话。大路看着窗外黑黢黢的树影,耳边好像又响起了算命瞎子那慢悠悠的声音:

  “侬好啊,小朋友……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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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12.渔童要到哪里去

  大路心里牵挂着藏在老马家里的渔童。他怕斜眼胡带人去老马家搜寻。他很想自己再去老马家,把渔童要回来,再藏到别的地方去。但他又不敢去,怕被人看到。爸爸说,老马不是傻子,会有办法,他的办法是什么呢?

  第二天爸爸下班回家,还没走进门,站在门口的大路第一句话就问:“爸爸,老马把渔童藏好了没有?”

  妈妈从身后把大路一把拉进来,轻声说:“不要渔童渔童地乱喊!隔墙有耳!”

  爸爸进门后,没有理会大路。他走进房间,把手中的帆布拎包重重往桌上一扔,嘴里低声骂了一句。大路看爸爸愤懑的表情,感觉事情不妙,忐忑地问:“怎么啦?出了什么事?”

  “老马今天被他们关在单位里,不让他回家。要他交出渔童。”

  “老马不是有办法吗?渔童在哪呢?”

  “还好,昨天夜里,老马的老婆把渔童送到娘家去了。”

  “娘家?谁的娘家?”大路问。

  “就是老马的丈母娘家嘛。”爸爸回答。

  “他丈母娘家在哪里?渔童放在那里安全吗?”大路不放心,紧追不舍。

  “好像在城隍庙旁边的老房子里。”爸爸见大路这么着急,便说:“你用不着担心,老马的老丈人也是码头工人,不会有人上门抄家,很安全的。”

  “老马会有麻烦吗?造反队怎么有权把他关起来呢?”妈妈有她的担心,她也有问题问爸爸,“今晚他会在哪里过夜?”

  “放心,老马不会有事,他一点不怕。他不承认,斜眼胡拿他没有办法,今天晚上会让他回家的。”

  “我们这样连累了老马家,实在过意不去。”听爸爸这样说,妈妈还是面露愁容,“不能老是放在别人家里东躲西藏,要想想办法。”

  “今天听到一件怪事。”爸爸一边摇头,一边说了今天他刚听说的事情。韩先生一家,昨天被从他们的大房子里赶了出来,名义是斜眼胡他们的“造反司令部”要征用这房子,实际上,是斜眼胡一家搬进去居住了。韩先生和娉婷被赶到了胡家的那两间小平房里。

  这样的奇闻,简直让人目瞪口呆。

  哦,胡生宝说的搬家,原来是这么回事。大路无法想象,胡生宝一家住进韩娉婷家里,会是什么景象。而韩先生和娉婷住进了那两间小平房,又会是什么情景,他们家那么多家具,放到哪里去?

  晚上,大路和小路爬到阁楼上去睡觉,在床上躺下不久,妈妈在下面房间里大声喊大路,让他下来说话。大路走进爸爸妈妈的房间,只见他们两人正坐在床沿上,忧心忡忡的样子。娟娟的小床搭在爸爸妈妈的房间里,她已经蒙着毛巾毯睡着了。

  “我在和你爸爸商量,到底该怎么办。”妈妈让大路也坐到床沿上,坐在她和爸爸中间,“渔童是你救出来的,我们有个想法,让你也知道一下。”

  妈妈用“救出来”这三个字,让大路听了觉得舒服。她是把渔童当成一个遭难的小孩了。

  “你们有啥想法呢?”大路问。

  “渔童在老马的丈母娘那里放下去,不安全,肯定不行。渔童的面前有三条路。第一条路,把他还给韩先生,他是属于韩先生的,应该还给他。”

  “不行,现在还给韩先生,等于把渔童交给造反队啊!”大路说。

  妈妈点点头,接着说:“第二条路,把渔童交到派出所去,让派出所去处理。”

  “不行不行!派出所的汪所长来找我,说这是‘四旧’,我没有承认拿过。”

  “斜眼胡去派出所告了状,派出所就出面帮他追查,如果交到派出所,我看也会落到斜眼胡手里。”爸爸也发议论了,“现在,只要是造反队出面,没有道理可讲。”

  “不是说你们有个想法吗?你们打算怎么办?”大路问。

  “我和你爸爸商量了一下,我们觉得应该为韩先生保存好渔童。我们想把它藏到你外婆家里去。”

  外婆家在松江,在一座小山脚下,大路小时候经常跟妈妈去,那是个风景优美的地方。外婆和外公是村子里出名的好心人,别人有困难,他们总是热心相帮。前几年,外公去世了,外婆就一个人过日子。外婆家的房子,是一个独门进出的小宅子,门前有小河,屋后有竹林,又幽静,又安全。渔童藏到外婆家去,真是个好主意。

  “好啊,我来跑一趟外婆家吧。”

  “好啊!我和哥哥一起去,我也要去外婆家!”旁边的小床上,娟娟一下子掀掉蒙在头上的毛巾毯,一边喊一边坐了起来。她其实没有睡着,在偷听呢。

  “还有我呢!我也一起去!”房门口,露出了小路的脑袋。他悄悄地从阁楼上爬下来,躲在门外听了一会,这时忍不住嚷了一声。

  “鬼头鬼脑的干吗,进来吧!”爸爸对着门口招了招手。小路一蹦三跳走进来,坐到了娟娟的小床上。

  妈妈看看爸爸,爸爸说:“这样的事,本来应该大人来做,孩子去,目标小一点吧。明天上班后,我问老马要他丈母娘家的地址,我先去把渔童拿回来。”

  “还是我去吧,这么远的地方,孩子自己去引人注目的,又带着东西。再说,把东西带回家,也不安全,带到你单位里,更危险。”妈妈毕竟是做老师的,想得周详,“明天学校放暑假了,我不用上班。明天我起早去老马家,让老马的妻子陪我去她娘家,把东西取出来。我直接乘长途汽车去松江。”

  大路想陪妈妈去,小路和娟娟也想一起去,妈妈坚持还是她一个人去。

  “路上要坐车,要走很多路,你可要小心,不要碰坏了渔童啊!”大路有点不放心,居然叮嘱起妈妈来。

  “你说得对,我也担心呢。”妈妈说着,俯身从床底下拉出一只长方形的小藤箱,打开箱盖,只见箱子里放满了柔软的棉纱。妈妈问大路:“你看看,这个箱子,大小合适吗?”

  大路用手掌在藤箱上比划了一下,说:“差不多,能放得下。”

  “那就好,明天渔童放在这里,路上会很安全。你们快上去睡吧。”妈妈盖上藤箱,催孩子们睡觉。

  大路和小路上阁楼前,爸爸又发了几句议论:“家里地方小,想要说秘密事也秘密不了。这件事,我们一家老小全都知道,我再说一次,出了这个家门,不要跟任何人说!”

  “打死我也不说啊!”小路把昨天发过的誓又发了一遍。

  娟娟笑了,用被子蒙着头说:“我把嘴巴缝起来。”

  晚上,渔童又来到了大路的梦中。大路看到,渔童坐在一只用藤条编成的长方形小船上向他挥手,可藤条船在原地打转,不往前走,渔童解下胸前的白色围兜,随手在空中一甩,那围兜在船上慢慢地上升,长大,变成了一片白帆,一阵大风吹过来,藤条船轻盈地飘飞起来,在水面上乘风破浪。藤条船的后面,腾起一片水花,那是一条金色的大鲤鱼,紧跟在后面。远方的水面上,露出一座高山,山影在缥缈的水烟中时隐时现……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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